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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11
行乐须及春

行乐须及春。过去的一周,我没有读书,放肆地出游。
我知道三月曾临湖嗟悼,之后重新发现自己“勇敢而为的自在态度”。而manning评论颤栗兄的文字:“那些找不到出口的寻常的感觉,因为语意潜伏的撞击,再次油然而生”——不能喻之于怀。芒果兄细细记下春天的杂花生树,它们的拉丁文名字法语称呼。[appellation是命名,epilation是脱毛,电影《枕草子》涉及这两个读音很近的动作。]水墨君妙语迭出:历史经常是押韵的,咖啡则“小山重叠金明灭”。
谢谢各位的网志。欣于所遇,暂得于己。
[译事]
上周我译了一个讲座。这个机会得益于一位上海姐姐的鼓励(她竟然还记得我数年前干的活),职业传译颤栗兄更从旁督促:这样的机会要是分给他了我也该踢开他去争取。
我去请教授出席,他认真地对我说:你肯定你能译成英文?答曰:在下的英文可是在英格兰变坏的,既然归期已近,那么复健有望。
我译了些什么呢?“如果只有顶光,那么佛像显得比较沉重;如果只有侧光,那么比较戏剧;如果采用三面照明的话,那么比较安详。”颤栗兄为我准备了两罐可乐,何其善解人意。干活的时候我就抛开端庄的有汽或没汽的水直奔可乐了。手捧可乐眼观投影耳听汉语口说英文,加之右肩宿疾,可乐自然时有泼洒。见笑了。还是有卡壳的地方,观众中有人轻轻地说出memorial hall,叫我如何言谢。
在问答单元,主席大人原打算凑起3个问题让演讲人一起答,在下告饶:请一个一个来。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我已力不从心,幸得颤栗兄出手。
之后的酒会,没见到教授,以他天马行空的隐士作派,我并不以为奇。主办方一位绅士倒特别向在下致意,因为19年前他在同一位教授门下与我修读同一个学位。他很惊讶教授的出席,教授告诉他:那是为了我。教授还告诉他,当天下午另一位19年前的同门自台湾来访。
[春游]
乘讲座之便,我以工作/考察的名义开始春游。
我去了丘园,中国宝塔日本民家戴妃的植物库棕榈房温和室。天上时刻有飞机。
去了伦敦奥组委数月后的办公楼工地。工地劳动防护周到,我被分派靴子一双、风镜一副、手套一副、荧光色背心一件、安全帽一顶。
去了拉班舞蹈中心。云衡说Laban在阿拉伯文中的意思不是奶就是酸奶。03年曾在暮色中匆匆一瞥,之后的讨论会上,众同学多质疑它为什么就能得当年的英国建筑最高奖。尚记得他们批评其平面设计有问题,没效率。日光下从延伸到入口的草坡剧场看这幢淡彩虹色泽渐变展开的楼,真他妈的美啊!可以美成这样,又是幢为舞蹈准备的楼,要什么效率啊。
然后去了爱丁堡。午夜在幽思墩搭车,天明在威福里会友Q。Q的研究参照系在18世纪,启蒙时代,仿佛处处是散点的光源。“要有光”,就写在苏格兰国家图书馆的门楣之上。看了Richard Murphy( www.richardmurphyarchitects.com)的几个项目,印象最烈的是在都柏林街巷的住宅项目:http://www.richardmurphyarchitects.com/projects/113/。总平面循的是原有村落的踪迹,材料和表达都是当代的。友人带我们去国家画廊看詹克斯设计的地景,地景并不出新,不如赫德默的草坡剧场感人,可是这去国家画廊的道,沿着雷水(Water of Leith),倒让我恍惚得默诵兰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午餐在Outsider( 15-16 George IV Bridge, Edinburgh, EH1 1EE),临窗的座位,眼望城堡,骤雨时停,刀叉在鱼体上奔忙。去水果市场画廊,但见Fred Sandback(1943-2003)回顾展--我有幸曾在他成名的画廊做过义工,那里档案馆有他1968年创作的踪迹。他于03年辞世。空间中的线,强大如斯,动人如斯,恐怕后无来者。去了国家博物馆,建筑太过刻意,无处不构图,抢了展品的戏。米拉耶的议会大厦,辩论庭当日关闭,天光汪洋的空间也无从感受,余下的部分,说实话是失望的:意象一一用器物做实,飞扬奔放的气势却被拖垮了。还去了一个教堂(恕我忘了名字),重访苏格兰诗歌图书馆,看了爱丁堡大学的四合庭院悠悠穹隆,避雨去了负责兄曾造访过的小小童玩博物馆。行前又见到另一位友人F,他当日正在此地参加博士生席明纳。雨中返程,见到海,海那边,不是比利时就是荷兰吧。
最后去了巴斯,又一个世界遗产城。带了水彩画盒,系在腰后,要在18世纪,这就可以当裙衬(crinoline)了。夕阳之下画画,焦茶青蓝的调子就是为此地备下的。大学时的老师曾说:你该是提着小水桶高高兴兴去太阳下画水彩的人啊。事实上老师的这个想象从未实现过,直到我打算去巴斯,而水桶,则已被画盒里的小水瓶取代了。基督教男青年会也是招待女青年的,男女青年使用浴巾都需另付7毛5。次日参加免费的3小时步行之旅团,导游强调这样的旅游活动全然是出于对城市的爱而组织的,完完全全免费--希望你能再来巴斯,希望你能告诉你的朋友,请他们也来巴斯。在堂皇的Pump Room午餐,然后去浴场博物馆。医生来电话,终于哽咽。城外布朗的庭园如今是一个天主教学校的一部分,庭园柴扉闭,学校大门开,未得尽兴。回程在雷丁与颤栗兄吃饭,在他熟悉的酒吧。
[李白与荷尔德林]
数周前,颤栗、三月先后在电话中为我朗诵李白之《月下独酌其一》: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写了给云衡作书签,水墨说我该要一首席勒的诗作答。结果云衡选了三首诗,莱辛的狒狒、荷尔德林的半生、布莱希特的看路人换轮胎。他最后选的是《半生》。
Hälfte des Lebens 
Mit gelben Birnen hänget Und voll mit wilden Rosen Das Land in den See, Ihr holden Schwäne, 5 Und trunken von Küssen Tunkt ihr das Haupt Ins heilignüchterne Wasser. Weh mir, wo nehm ich, wenn Es Winter ist, die Blumen, und wo 10 Den Sonnenschein, Und Schatten der Erde? Die Mauern stehn Sprachlos und kalt, im Winde Klirren die Fahnen
钱春绮 译
悬挂着黄梨
长满野蔷嶶的
湖岸映在湖里
可爱的天鹅
你们吻醉了
把头浸入
神圣冷静的水里
可悲啊,冬天到来
我到哪里去采花
哪里去寻日光
和地上的荫处?
四壁围墙
冷酷而无言,风信旗
在风中瑟瑟作响。诗不可译,译者能做的叫rendition(这是颤栗兄教的),是故寻常翻译中求的“准”不是诗歌译者所求,他们的工作是在一种异文化中传达与诗文在其母语语境中相似的感觉。感觉。容我一杀风景,我用黄笔标出了我和译者感觉不一的地方:“映”没读出来,读出来的是“延伸”;天鹅的“优雅”胜于“可爱”;诗人的确写了不止一道墙,可是它们不一定四围啊。
杀完风景开始修风景。《半生》对我太沉重了。比不得《月下独酌》的超然激越。那日在皇家学院,看了楼下的四王山水金农的月华图,上楼去看荷兰艺术黄金年代的风景画大师Jacob van Ruisdael(约1628-1682)的回顾展。当日的感受,与读过《月下独酌》再读《半生》,差可比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