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04-21

    1X2X2X3X3X3=108 - [明信片]

    亲爱的G:

    写这张明信片的主意来自AL的建议——他们说,20年来,只有你在他们说话时乐滋滋地笔记,现在又发现了另一个这么做的人,就是在下——他们也都觉得我在为人作嫁的编辑工作之外还应该有另一片自己的天地(网志对他们而言仍过于个人化),就仿佛C的编辑仍有自己的专栏“明信片”。

    老河边108号的那幢楼,于你一定是熟悉的。“我穿了一双薄底的鞋,想更多地感受这片大陆”,这句话可是在那幢楼里说的么?我也穿了薄底的鞋,一双本季的芭蕾舞鞋,去拜访两位老人家。这不是我第一次访问这片大陆,确是第一次在这片大陆看到春天,一个仿佛不曾有积雪、不曾有长夜的春天。

    在不远的过去,大陆的对岸,我尊敬的教授带我从20世纪英译的19世纪的德语写作中揣摩15世纪、16世纪的艺术表达,而我仅有的英语管道让我无从把握先贤们的书写对象,只能转而揣摩书写本身和这些书写所带出的观念——个中沮丧,那种一重重的不识字/不知如何发音/无法记忆的无力感,挥之不去。AL的写作上下千年,从容涉及古典时代,A甚至仿佛是希腊建筑文化在英语世界最重要的表述者,我之前一直疑惑,两位如何有如此超绝的语言能力——直到他告诉我,希腊文是他的母语。于是,我和他们的茶会成了我放肆的认字课堂:Uccello画作中的视线回环游走,那是boustrophedon/bouvine——古代的希腊文本,文字横排,顺序交替左行、右行,视线在上一行从左至右,换行后则从右至左,如此往复,视线路径一如耕牛犁地的踪迹,故boustrophedon(如牛的)转义描述这样的画面叙事安排;Janus是罗马的门户交通之神,有两张脸,希腊传统中,则有7头怪兽Hydra4面的男/女聪明人Tetraperatos/Tetreperati、很多眼睛的狗Argos......

    而我参加电子艺术节的个人兴趣,于两位也不是什么淘气之举。“我在维也纳工作,ars electronica是城里的大事。更别说A还写过本侦探小说。”“侦---说?”此行我特别留意了那些多多少少用script“写”出的房子和用软件试图穷尽方案可能的探索。顺势一问,惊心动魄:A就是算法-设计领域的先驱者之一!“30多年前,我在哈佛的工作就是这个方向,试图用编程完成建筑创作。可是,一直有一个让我们为难的问题,一个点(point)不能代表一个地方(place)。点意味着单纯的功能指派,而一个真实的地方承纳着远为复杂的功能交叠、共用情况。而说到穷尽可能,现在的计算机是比30年前快多了,可是点/地方假设的先天问题,我觉得穷举带来的或许不是最优的结果,而是combinatory explosion我的小说写的就是这段研究往事,小说中的诸位学者各有其本,小说里他们不是疯了就是死了,现实中他们多半转行了:譬如我和P,转而研究历史——对我而言,解决当下的问题,历史远胜于数学。”A的早年同侪中,P就在我曾经求学的地方任教,印象中他每天换一根鲜亮多彩的领带,我听过他的唯一一场讲座是关于17世纪荷兰画家弗美尔(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描绘室内透视的方法——“他哪里是每天换一根漂亮领带,他简直每天有一个绝妙想法!”P大概就是个4面的聪明人,A也是,他的4面中,至少有一面浮现出维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 1688-1744)的轮廓:历史是人创造的历史,人通过自己的实践认识自己。

    茶会绵延成了晚餐:罗勒、樱桃番茄、腌制刺山果花蕾浇头的通心粉。A复而端出一盘意酱豆腐,声称酱汁是用花园里小兔子们的耳朵做的——复活节才过,兔子的“顺风”就成了盘中餐?你一定经历过更多这样风趣的餐桌对话——他们说,有一年,你不远万里飞来和他们包饺子,让他们过了一个美好的中国年。两位大人说:“洗盘子是只有教授才能做的事情”,这之后,他们还是职业性地检查了我的作业。“说说你的功课。”“比起欧洲同学,我写的算不上好,不过老师一直鼓励我发展在视觉表达上的长处。我觉得,文字或许不是今日史家工作的唯一媒介了,我愿意尝试一些新的历史写作介质——站在监视屏后,坐在editing suite里,都不错。”“历史写作于你是艺术。”L的评论让我几乎哽咽。她在维也纳的学生,对动手做设计的热情大于阅读,她也如此这般鼓励,遂有给Heinrich Woelfflin (1864-1945)第一本著作配插图、测绘分析维特根斯坦宅、复原Frederick Kiesler (1890-1965)档案中的设计并投产这样的史论作业成果。

    客厅四壁是Chryssa的草图。你以前看到的也是么?若非A指点,我并不知道Chryssa是第一个用霓虹灯做雕塑的艺术家(之一?),早于我心水的Dan Flavin(1933-1996)。在鹿城看过复建的OUD的咖啡馆立面和Boijmans Van Beuningen的标识系统,Chryssa并列的阔条直线仿佛也可归入低地的现代主义传统,直到A提醒我——她是希腊人。A曾想为Chryssa的图录撰稿,其时她神志崩溃,未能成文,后以贝聿铭和她的对谈取代。Chryssa的近期作品涉及汉字书法元素,A特别让我一观——宋/明风气的行楷,有一件用了“旅”字,我一相情愿那是东坡居士笔下的“旅”,虽然行笔更多一些米芾的意思。客厅居中是层垒着书本的一条矮柜,临河的案上是Santiago Calatrava的雕塑:一弯弧线之上,一个完满的圆环——“他做这个的时候,太太有孕在身。”

    L说:“下一次你来,一定要去维也纳,喝有很多奶油的咖啡,看很多很多的艺术”;A说:“下一次你来,就直奔Santorini吧,那儿漫山都是刺山果(capers/kapari)”。

    你下一回去看望他们会是什么时候呢?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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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信片所描摹的古老运河边的欢畅夜访,因通讯阻隔,让异地等候我归宿的诸位友人忧心无眠,谨此致歉。

     
  • 2006-04-11

    行乐须及春

    http://static.flickr.com/1/127147030_0da7386cae.jpg

    行乐须及春。过去的一周,我没有读书,放肆地出游。

    我知道三月曾临湖嗟悼,之后重新发现自己“勇敢而为的自在态度”。而manning评论颤栗兄的文字:“那些找不到出口的寻常的感觉,因为语意潜伏的撞击,再次油然而生”——不能喻之于怀。芒果兄细细记下春天的杂花生树,它们的拉丁文名字法语称呼。[appellation是命名,epilation是脱毛,电影《枕草子》涉及这两个读音很近的动作。]水墨君妙语迭出:历史经常是押韵的,咖啡则“小山重叠金明灭”。

    谢谢各位的网志。欣于所遇,暂得于己。

    [译事]

    上周我译了一个讲座。这个机会得益于一位上海姐姐的鼓励(她竟然还记得我数年前干的活),职业传译颤栗兄更从旁督促:这样的机会要是分给他了我也该踢开他去争取。

    我去请教授出席,他认真地对我说:你肯定你能译成英文?答曰:在下的英文可是在英格兰变坏的,既然归期已近,那么复健有望。

    我译了些什么呢?“如果只有顶光,那么佛像显得比较沉重;如果只有侧光,那么比较戏剧;如果采用三面照明的话,那么比较安详。”颤栗兄为我准备了两罐可乐,何其善解人意。干活的时候我就抛开端庄的有汽或没汽的水直奔可乐了。手捧可乐眼观投影耳听汉语口说英文,加之右肩宿疾,可乐自然时有泼洒。见笑了。还是有卡壳的地方,观众中有人轻轻地说出memorial hall,叫我如何言谢。

    在问答单元,主席大人原打算凑起3个问题让演讲人一起答,在下告饶:请一个一个来。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我已力不从心,幸得颤栗兄出手。

    之后的酒会,没见到教授,以他天马行空的隐士作派,我并不以为奇。主办方一位绅士倒特别向在下致意,因为19年前他在同一位教授门下与我修读同一个学位。他很惊讶教授的出席,教授告诉他:那是为了我。教授还告诉他,当天下午另一位19年前的同门自台湾来访。

    [春游]

    乘讲座之便,我以工作/考察的名义开始春游。

    我去了丘园,中国宝塔日本民家戴妃的植物库棕榈房温和室。天上时刻有飞机。

    去了伦敦奥组委数月后的办公楼工地。工地劳动防护周到,我被分派靴子一双、风镜一副、手套一副、荧光色背心一件、安全帽一顶。

    去了拉班舞蹈中心。云衡说Laban在阿拉伯文中的意思不是奶就是酸奶。03年曾在暮色中匆匆一瞥,之后的讨论会上,众同学多质疑它为什么就能得当年的英国建筑最高奖。尚记得他们批评其平面设计有问题,没效率。日光下从延伸到入口的草坡剧场看这幢淡彩虹色泽渐变展开的楼,真他妈的美啊!可以美成这样,又是幢为舞蹈准备的楼,要什么效率啊。

    然后去了爱丁堡。午夜在幽思墩搭车,天明在威福里会友Q。Q的研究参照系在18世纪,启蒙时代,仿佛处处是散点的光源。“要有光”,就写在苏格兰国家图书馆的门楣之上。看了Richard Murphy( www.richardmurphyarchitects.com)的几个项目,印象最烈的是在都柏林街巷的住宅项目:http://www.richardmurphyarchitects.com/projects/113/。总平面循的是原有村落的踪迹,材料和表达都是当代的。友人带我们去国家画廊看詹克斯设计的地景,地景并不出新,不如赫德默的草坡剧场感人,可是这去国家画廊的道,沿着雷水(Water of Leith),倒让我恍惚得默诵兰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午餐在Outsider( 15-16 George IV Bridge, Edinburgh, EH1 1EE),临窗的座位,眼望城堡,骤雨时停,刀叉在鱼体上奔忙。去水果市场画廊,但见Fred Sandback(1943-2003)回顾展--我有幸曾在他成名的画廊做过义工,那里档案馆有他1968年创作的踪迹。他于03年辞世。空间中的线,强大如斯,动人如斯,恐怕后无来者。去了国家博物馆,建筑太过刻意,无处不构图,抢了展品的戏。米拉耶的议会大厦,辩论庭当日关闭,天光汪洋的空间也无从感受,余下的部分,说实话是失望的:意象一一用器物做实,飞扬奔放的气势却被拖垮了。还去了一个教堂(恕我忘了名字),重访苏格兰诗歌图书馆,看了爱丁堡大学的四合庭院悠悠穹隆,避雨去了负责兄曾造访过的小小童玩博物馆。行前又见到另一位友人F,他当日正在此地参加博士生席明纳。雨中返程,见到海,海那边,不是比利时就是荷兰吧。

    最后去了巴斯,又一个世界遗产城。带了水彩画盒,系在腰后,要在18世纪,这就可以当裙衬(crinoline)了。夕阳之下画画,焦茶青蓝的调子就是为此地备下的。大学时的老师曾说:你该是提着小水桶高高兴兴去太阳下画水彩的人啊。事实上老师的这个想象从未实现过,直到我打算去巴斯,而水桶,则已被画盒里的小水瓶取代了。基督教男青年会也是招待女青年的,男女青年使用浴巾都需另付7毛5。次日参加免费的3小时步行之旅团,导游强调这样的旅游活动全然是出于对城市的爱而组织的,完完全全免费--希望你能再来巴斯,希望你能告诉你的朋友,请他们也来巴斯。在堂皇的Pump Room午餐,然后去浴场博物馆。医生来电话,终于哽咽。城外布朗的庭园如今是一个天主教学校的一部分,庭园柴扉闭,学校大门开,未得尽兴。回程在雷丁与颤栗兄吃饭,在他熟悉的酒吧。

    [李白与荷尔德林]

    数周前,颤栗、三月先后在电话中为我朗诵李白之《月下独酌其一》: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写了给云衡作书签,水墨说我该要一首席勒的诗作答。结果云衡选了三首诗,莱辛的狒狒、荷尔德林的半生、布莱希特的看路人换轮胎。他最后选的是《半生》。

    Hälfte des Lebens

     
    Mit gelben Birnen hänget
    Und voll mit wilden Rosen
    Das Land in den See,
    Ihr holden Schwäne,
    5Und trunken von Küssen
    Tunkt ihr das Haupt
    Ins heilignüchterne Wasser.
     
    Weh mir, wo nehm ich, wenn
    Es Winter ist, die Blumen, und wo
    10Den Sonnenschein,
    Und Schatten der Erde?
    Die Mauern stehn
    Sprachlos und kalt, im Winde

    Klirren die Fahnen

    浮生的一半

    钱春绮 译


    悬挂着黄梨
    长满野蔷嶶的
    湖岸映在湖里
    可爱的天鹅
    你们吻醉了
    把头浸入
    神圣冷静的水里

    可悲啊,冬天到来
    我到哪里去采花
    哪里去寻日光
    和地上的荫处?
    四壁围
    冷酷而无言,风信旗
    在风中瑟瑟作响。

    诗不可译,译者能做的叫rendition(这是颤栗兄教的),是故寻常翻译中求的“准”不是诗歌译者所求,他们的工作是在一种异文化中传达与诗文在其母语语境中相似的感觉。感觉。容我一杀风景,我用黄笔标出了我和译者感觉不一的地方:“映”没读出来,读出来的是“延伸”;天鹅的“优雅”胜于“可爱”;诗人的确写了不止一道墙,可是它们不一定四围啊。

    杀完风景开始修风景。《半生》对我太沉重了。比不得《月下独酌》的超然激越。那日在皇家学院,看了楼下的四王山水金农的月华图,上楼去看荷兰艺术黄金年代的风景画大师Jacob van Ruisdael(约1628-1682)的回顾展。当日的感受,与读过《月下独酌》再读《半生》,差可比拟。